qcqcqc青瓷器

【靖苏靖】春风不改

时间线混乱,OOC预警


无差X3


旧文改到面目全非后再重发⁄(⁄ ⁄•⁄ω⁄•⁄ ⁄)⁄





 

*

 

十月初,七万赤焰,皇书昭告雪冤,帝携百官亲祭。 

 

冬月,林氏宗祠复建。 

 

萧景琰得了消息,立刻带了几个随从,策马到了苏宅门口,还犹豫着小殊在不在的光景,眼尖的下人已经引他走向卧房了。 

 

门槛后放着火盆,萧景琰解了披风,靠着祛除寒气。 

 

在榻上半卧着的梅长苏见到来人,正欲起身。萧景琰连忙道,“别起来了,免得着凉,你请自便吧。” 

 

啧啧。 

 

 “奇了怪了,我是主你是客,哪有客对主说请自便的道理?” 

 

萧景琰不置可否,“即便你做不了天下人的林殊,我还是希望你能做我的小殊,好吗?” 

 

“……” 

 

梅长苏何尝不想做回林殊呢?他以前意气风发,驰骋沙场。只是体弱多病的林殊,和梅长苏又有何区别呢? 

 

火盆里烧着上好的银炭,萧景琰身上很快就没了寒气。他走进床榻时顺手取了个手炉,在床榻前的火盆中加进几块炭火,递给了梅长苏,“风寒好些了吗?” 

 

贴着手炉,暖意一路向上,直达梅长苏心底,“所谓养病,慢慢养着就好了。” 

 

 

 

 

*

 

“林氏宗祠已建成,过几日就可去祭拜了。”

 

“没想着你过来说事,”梅长苏笑笑,慢慢坐了起来,叫人进来服侍更衣,“换身衣服,我们慢慢说吧。” 

 

萧景琰便披上披风,推门出去了,却见到飞流的屁股上竟然绑着一束绿草,极不情愿扭来扭去。萧景琰虽然和飞流不是太熟,看到他这样也忍不住一问,“飞流,你这是干什么呢?” 

 

“自然是教他跳舞呢!”一袭白衣从飞流身后淡淡映现,也不看萧景琰一眼,只继续说飞流,“你看看,可有孔雀的优雅?” 

 

萧景琰不认得此人,但见面孔应已及冠,却是束着半发,潇洒不羁,他又想起前些日子小殊提起过琅琊阁少阁主住在苏宅,便明白此人是谁了,“阁主何必戏弄飞流呢?” 

 

 “在下蔺晨。” 

 

不过是蔺晨对萧景琰行一礼的功夫,飞流就落荒而逃,连孔雀草都来不及摘下。 

 

甚是可爱。 

 

林殊打小便整日混在靖王府,随手抓起石子便当做弹珠,看准了什么鸟就直接射去,捉来逗乐,早时射法不精,时常擦伤府内的下人,林殊也只是嘻嘻一笑,大摇大摆的走了,留下景琰善后。 

 

 “小殊以前……” 

 

 “我不认识林殊。”蔺晨呛着坐下倒茶,“此处是苏宅,还请太子殿下移步林帅府追思故人。”

 

 

 

*

 

萧景琰顿时被噎住了,愣了好一会,想着小殊应该已更衣完毕,便行礼告辞,步入房内了。 

 

梅长苏披着貂皮,正跪坐沏茶。 

 

茶香幽微,欣然入鼻。 

 

 “这是什么茶?气味倒是熟悉。” 

 

“是两种,”梅长苏倒了一杯,递给萧景琰 “你试着分辨分辨吧。” 

 

连连品了几口,萧景琰仍有些犹豫,“入口微辛,后劲清甜。应该是生姜煎苏叶,加了清糖。” 

 

梅长苏倒不惊讶于今日东宫太子对这些食物的品鉴——翔地记不知被这头水牛翻过多少次,“你过来要说什么事?” 

 

萧景琰捧着茶盏入神,一时间没有听清,“恩?“ 

 

“——林氏宗祠这几日复建完了,是这件事情吧?” 

 

“我会安排些人,让你随时都能去。”想到案几上的牌位,萧景琰放下茶盏,“其实我是想和你商量一下……你的牌位。我想就算盖了红布,你现在还生着病,终究是不吉利的,还是拿走的好。” 

 

梅长苏倒是真没想到这个——没了牌位能求个心安,但作为太子挚友、国家功臣,林殊的灵位消失,外间鬼神之说、林殊归来的谣言怕是一个都少不了。

 

梅长苏的手无意识的搓着,“这便是默认我是林殊了。” 

 

这一点萧景琰明明白白的知道,“小殊,寿宴请旨那日,众朝臣怕是都心知肚明了。现在多一事或是少一事,这些流言蜚语都是在的。我不亲口证实,谁也说不了什么。” 

 

梅长苏想了想,这只是无伤大雅的小事,就由着景琰吧,“凭空消失,还是不慎被窃,景琰,你觉得哪个好?” 

 

听了“被窃”二字,萧景琰转念就明了,接着说,“飞流算是出入无影无踪的高手了,他拿走点什么东西,估计没有谁能查到。我先下一道林氏宗祠的维修全由我亲自处理的旨意,但是我处理政务也忙,补一个牌位的折子,压个一年半载的,应该不是问题。” 

 

 

 

*

 

萧景琰自觉自己也能这样用有一点点调侃的语气论事了。好似时光又回到了十九岁以前,他与小殊在林帅的书房对着铺在地上的地图“挥斥方遒”。 

 

他问小殊,若夜秦集结一万兵力从西北攻打大梁,应如何应战?小殊要他说清楚是什么季节,我方和敌方的军粮是否充足。萧景琰看到地图随口一问,并未想那些细节,也说不过小殊,于是说着说着两人便嬉闹起来,却不小心踩到了地图,脚下一滑——两人还纠缠在一团,稳不住身体,便双双摔在地上,更碰倒了旁边架子上的白釉花口瓶。

 

只听咣当一声,林帅珍藏的瓷器成了碎片。 

 

两人均愣住了,萧景琰被小殊压着,却先反应过来,“那是什么瓶子?要紧吗?“ 

 

林殊把身下的青年拉起来,看了一眼身旁的碎片,捶胸跺足,“是静姨入宫以前珍藏着的,父帅喜欢这色泽,而且瓶口收得极为流畅,便放在书房了。”既然是静姨的……林殊马上有了主意,“景琰,明天你去静姨那里拿回来一个瓶子吧。 “ 

 

“你想和林帅说,我母妃叫你那这个拿给她。“萧景琰接下林殊的话头,马上弯下腰捡拾大块的碎片。那瓷片触感光滑的过了头,萧景琰仔细看了看,发觉这件瓷器几乎是纯白的,有些惊讶,“小殊,恐怕不行。——我即便是常日在军营,入宫见到贡品时也是知道,大梁的官窑产的白釉最佳也只是乳白色,这件碎了的花瓶,想必是母妃游历时在别国寻到的宝贝。” 

 

“这么珍贵啊?”林殊惊奇,又坏笑,“那你可要拿个更珍贵的花瓶了。“ 

 

“你……” 

 

这样的时光大约不会再有了。——小殊定是觉得他自己怎样都不能洗净手上的鲜血,洗净那些所谓的故人的哀怨。

 

门外雨雪夹杂沿着屋檐缓缓落下,音色沉闷清脆轴合成曲;房内苏叶姜茶在暖炉上微微沸腾,辛辣醒人,清甜莞尔。 

 

梅长苏的目光一直游离在庭外的雪景寒林之中,可他听到了细微的声音——景琰袖口摩挲着,茶水碰击着器具。 

 

“想什么呢?” 

 

“不过是你的陈年旧事。” 

 

梅长苏忽然起了兴趣,“我做过的事情可太多了,你想着哪一件?” 

 

“记得咱们打破的那个白釉花口瓶吗?” 

 

“当然。后来被打受伤的可是我。” 

 

两人的确是收拾干净了碎片,景琰第二天也带来了更珍贵的白釉黑花四系罐。可林帅一眼就看出了两人的把戏,“白釉花口瓶是乐瑶留下的。你还说什么静姨想起来了?!小殊啊小殊,你打碎就算了,还拉着景琰胡闹。自己领三十军棍吧。靖王回祁王府吧。” 

 

萧景琰回去以后,在夜里又带着向皇长兄和母妃讨来的金疮药翻墙进了林殊的房间,却被林帅抓了正着,被撵回去了。两人因此也许久未见。再见面后,林殊却怎么也不肯说自己怎么养伤的了——自己烧得厉害,母亲在他清醒后笑他,“都是要及冠的将军了,发了点烧还嚷着景琰的名字。”——大水牛听到这话,也得跟着母亲嘲笑自己了。萧景琰又问过几次,林殊就是不松口,最后倔强的水牛自己拉住了缰绳,再也不问了。

 

 

 

*

 

“我现在也不知道你当时是怎么养伤的。”

 

梅长苏狡黠地笑笑,“我以前告诉你了吗?没有。现在也是。” 

 

 “现在不愿意说二十年前的事,那十四年前的呢?”  

 

十四年前—— 

 

梅岭,冤案,火寒毒。 

 

萧景琰愈合不了的疤。 

 

林殊难以回首的过去。 

 

气氛一下子结了冰。 

 

尴尬了半天,梅长苏倒了两杯茶,尽量温言,“桃李春风一杯酒,江湖夜雨十年灯。” 

 

“你这样讲,蔺晨也这样讲!”想到蔺晨似乎竟然更了解小殊,萧景琰忽然怒道,“我并非一味沉浸于过去,我只想知道你那孤单的十二年是怎样过来的!你是我所爱……” 

 

怒气来的匆匆,连话也说的暧昧,萧景琰只好愣是硬生生收住,掷下茶杯撒气,“我的挚友……我不妄想能与你共同分担过去的痛苦,只希望……以后能让你过的舒心。” 

 

呼之欲出的字眼,仿佛是“爱人“?

 

梅长苏懵住了,不禁一惊。一声闷响,手中的暖炉沉到了层层堆叠的衣衫布料上。梅长苏略慌乱的低了头,瞧着手炉,定着神,想着唯有先劝他稳当才是上策,“景琰,你是太子,不日便入主皇宫,届时你手掌天下,要应付四方事宜,应处事稳重。” 

 

窗外风刮林树的声音在两人心中扰乱的很。 

 

越是这般风淡云轻无关痛痒的话却越能激怒萧景琰,“那日后,你难道真的只想逍遥江湖,游历四方吗?” 

 

 “这难道不是江左梅郎该做的事么?亦或者说,不是林殊闲暇时候该做的事么?江湖,我之向往。” 

 

却不言无数个夜晚,小殊你与我并肩躺在屋檐,滔滔不绝地讲自己希望如何在朝廷施展宏图抱负,能够为君分忧? 

 

——罢了,他不愿便也罢了。 

 

素色的浅口瓷杯在萧景琰修长的指间打了好几个转,被轻轻的放在了茶盘上,几乎毫无声响,像是对待心中极其珍贵的物件一般。 

 

又沉默许久,萧景琰站起行礼告辞,“宗祠那边,我安排好后即刻会告知你的,你不用再安排江左盟的人了。我今日鲁莽了,先告辞。” 

 

 

 

*

 

你对他有感情吗?你敢用“爱”这个字吗? 

 

他是我林殊十几年的兄弟,刎颈之交,情同手足! 

 

他是我梅长苏服侍的主君,水鱼之交,君圣臣贤! 

 

他是我唯一真正担心的人,我……? 

 

蔺晨很少这样的咄咄逼人,梅长苏也很少这样的哑口无言。 

 

只是蔺晨看到他回了屋内后,面色郁结,咳得痨血。蔺晨是见惯他的猩红的,只是现在还有什么事情能这样夺了他的心神?当即施了几十针,喂了几碗汤药,又用炭火烘了好久身子,长苏才恢复少许神色。 

 

总算安顿好梅长苏,蔺晨又快步出房间,拉来黎纲甄平二人详细询问一番,却什么都没了解到,“你们两个不照顾长苏,和飞流完去了?!他到底听了什么才成这样,你们怎么都一概不知道!” 

 

“太子来和宗主商量林氏宗祠的事宜,说是要拿走少帅的排位,免得晦气。他们现在一向没什么争吵,我们出来以后,也就没注意了。” 

 

身为堂堂情报中枢琅琊阁阁主连院内这点小事的始末都不知道,又被采购药材回来诊脉的宴大夫撇了个白眼,说上一句“特意留个人都看不住他”,蔺少阁主真是有些恼了。好不容易捱到梅长苏醒了,听梅长苏搓着手淡淡一句“自己的情感问题”,蔺晨顿时觉得,这真是…日了狗了。 

 

仔细盘问下来,听得今日萧景琰语气中有爱慕长苏之意,梅长苏也不否认自己的心意,这两厢情愿本是难得的好事,只是这两人的身份……在江湖倒是也没什么顾及,若是上了朝堂,只怕会动摇江山——梅长苏只怕也想到了。 

 

 “你可知道,最先反对的必然是朝纲。这不是什么罪,可难免有人评头论足。后世史书中,萧景琰可不止是圣贤的君主,还是有特殊癖好皇帝。” 

 

“景琰的一世清名,我是一定要保住的。否则,我便要留在金陵辅助他了,日后何须委身于江湖。” 

 

“那你拒绝他不就行啦。反正你整日如此劳心费神,也命不久矣。”拢一拢袖子,撇了撇嘴,蔺晨气的都懒得坐下喝口茶。 

 

梅长苏的目光渐渐黯淡,有些颓然,“我怎么和他说此?欢情薄?还是东风恶?”① 

 

蔺晨飞快地想了许多安慰的话,却觉得并无任何作用,“解铃还须系铃人。我是局外人,只提醒你一句:有些事情,你以为是对他好,实际上会伤他一辈子。若能在一起当然最好,但若是因为世俗目光,做不成情人,你们可终究还是从小到大的好友啊。” 

 

火炉上煮着武夷茶,梅长苏倒一杯,也不品鉴滋味,直接下肚。 

 

“这十几年来,你殚精竭虑,筹谋翻案;他奔走沙场,以忙碌慰籍自己。心中支撑着的感情发展的怎样,你们都不会注意。现在尘埃落定,再去审视,难免心惊。只是感情就像大树,是慢慢发展来的,修剪枝叉又何必急于一时?” 

 

又一杯武夷茶。 

 

“不如都退一步,留些时间,好好想想吧。”

 

又一杯武夷茶。 

 

“哎长苏,我说你现在饮茶像是喝水一样,真是越来越像萧景琰了。这可是你们闽州分部的心血,你这样浪费,啧啧,真是不该。” 

 

又一杯,梅长苏神色凛然,正礼相敬,“以茶代酒,谢高山流水,解人难得。” 

 

回敬,蔺晨微微一笑,“愿你们如愿以偿,终成眷属。” 

 

 

 

*

 

静妃也是这样想的。 

 

一日来芷萝宫请安两次,第一次是孝顺,转身出去定是发什么小殊都解决不了的事,才折返回来的。 

 

静妃连忙询问,回答却令人钳口挢舌:母亲,我爱上小殊了。 

 

景琰从未和她讲过自己是怎么从奔走沙场,刀光剑影的日子里走过来的。今日他说了:抛却天下,唯小殊与母亲不可辜负。 

 

这个傻孩子,竟是靠着那份彼时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爱。 

 

他就像做错事的孩童,坐着也不言语。 

 

静妃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安慰景琰。她自己也曾是这样迷茫。 

 

年青时,她只愿做行走江湖的医女,也知自己颇有些闲云野鹤的性格不配林帅那样的热血将军,她更不愿强行挤在他和贤身贵体的晋阳长公主之间尴尬,于是选择入宫替他照顾爱妹。那时她想,他安好,自己就知足了。终究是有缘相识,却无缘相爱。 

 

皇家少有真情,景琰的妻妾都是依规矩娶的,双方能相敬如宾已是最好。她自己错过了,自然不愿自己的孩子再错过一份可能的感情。尽管对方是男子,是自己所爱之人的儿子。可若有真情,又怎在性别?只是前路漫漫,遍地荆棘啊。 

 

思及至此,静妃不由得收起平日的柔情,正声嘱咐,“你的心意如何,你自己要清楚。他对你的心意如何,你可清楚?就算你们彼此相爱,却有朝纲阻隔,况且你有新婚正妃,他有旧日婚约。你又可想过?” 

 

萧景琰惊讶于母亲如此全力支持,却不由得惊喜,“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,既有此感情,我自当全心相待。只是……”他的手攥得紧了紧,“可小殊是怎样想的,我全然没有把握……” 

 

“你便仔细问他,一定要问清楚了。只是,他若真心没有此意,你万万不能勉强。”  

 

听了这话,萧景琰仿佛瞬间精神起来了,转身就走,“我即刻就去。” 

 

“景琰,你等一下!你尚且用了许久才面对自己的心思,他若是乍然知晓,就不需要些时间仔细想想?” 

 

静妃望着儿子匆忙离去的背影抿嘴偷笑,真是头牛。 

 

 

 

*

 

夫礼之初,始诸饮食。其燔黍捭豚,污尊而抱饮,蒉桴而土鼓,犹可以致其敬于鬼神。② 

 

跪下的那一刻,林殊突然感到很轻松,很轻松,好似从此以后再无琐事,可以飘渺一生,似那个空着的灵位。 

 

林殊伏着恸哭许久。 

 

身体隔着厚重的麻衣都能看到微微的震。但是他身后的三个人依旧直立着。萧景琰伸出手拦住了欲扶起林殊的霓凰和蒙挚:那是他十四年来未尽的孝心,是他十四年来梦寐以求的夙愿。 

 

炉内的黍藜梗七七八八成了灰烬,林殊平复了些,宗祠内只剩下了刺鼻的味道。 

 

梅长苏阖了眼,心中止不住的闪回着一幕幕的浴血奋战。彼时初次翻越马背侍猎,他还是黄口小儿,父亲雄姿,叮嘱他多看多学。真正踏入沙场时他刚刚舞勺之年,却从此北燕永州,大渝云州,往来不败。他犹记梅岭。第一次出征梅岭,与几骑残伤归来,人们称赞他是金陵城内最耀眼明亮的少年;三年后与七万忠良毅然再战梅岭,却……大约林殊是闻名于梅岭,也终结于梅岭。 

 

其实林氏宗祠原本不在金陵。贞平十九年,是这位有着纵横往来不败威名的赤焰主将请梁帝下了旨,从林爕家乡迁过来的。贞平二十三年,赤焰逆麟,这里便渐渐荒废了。时隔十四年,昔年残垣又焕然一新。过往的年轻平民并不知道这些,只叹论其典雅雄伟。唯一见证这些的,只是宗祠门口的一棵石楠树,烧了半边,大约是以前哪个故意讨梁帝欢心的走狗做的。 

 

喉咙中粘着黍藜焚烧的气息,梅长苏觉得有些痒,他本想撑到拜祭结束,却忍不住咳了,身体也跟着颤抖。 

 

身后三人见了,连忙扶他起身倚着柱子。萧景琰适时用了些力度推了推他的背,帮他顺气,梅长苏这才稍稍止住了咳,回身向丛林般的林氏排位深行一礼,与他们缓缓步出,进了旁边的暖阁。 

 

宗祠向来不建暖阁,林氏宗祠重建之时,太子殿下特意吩咐多修出一间侧殿,里面要多放暖炉。

 

正殿到暖阁,不过是几十步的距离,梅长苏咳得厉害,不得不弓着腰慢慢挪动。蒙挚跟在后面,心急的想虚扶一把,萧景琰眼快,抓住了梅长苏的小臂,扶着他走进暖阁。

 

 

 

 

*

 

愿汝病吾知时,汝殁吾知日,生能相养于共居,殁得抚汝以尽哀,敛凭其棺,窆临其穴。③

 

短短几句话萧景琰写下后,用金帛包着,经了列战英、黎纲、飞流足足三人,才到江左梅郎手中。

 

梅长苏拆开帛布时,正百无聊赖地半倚在床榻上喝药。

 

飞流端着白玉药碗,一勺一勺蒯着往苏哥哥嘴里送,他送得太快,梅长苏喝得快呛到了,又懒得和飞流说,只好快些喝掉。飞流见药碗空掉了,就按照“坏人”的嘱咐,把水牛送来的东西像变戏法似得,从袖子中变了出来。

 

见了信笺,梅长苏整个人着实都精神了许多。

 

那日在宗祠的暖阁,梅长苏靠着火炉休息,与蒙挚、霓凰、景琰闲话,又是讲门口那颗石楠是怎么回事,又说那几次在梅岭怎样带兵,最后讲到自己打算过些日子和蔺晨离开金陵,再游历江湖。

 

蒙挚和霓凰为梅长苏能休息感到高兴,并未注意萧景琰当即冷下的脸。他倒不是惊讶于小殊这想法——翻案前便听了多次这样的计划——今日他竟与蒙挚和霓凰讲了。小殊,不再打算回金陵了吧?颇有些自暴自弃,萧景琰默然坐在旁边听着梅长苏的滔滔不绝。

 

此番想法江左梅郎却全然没有想到。

 

梅长苏拉着三个像醉酒一般闲谈,不过是颇有些感慨——自己大约真的做不回林殊了。他讲得沉醉,几乎完全陷入与蔺晨在福州修身养性的憧憬中了,萧景琰终于忍不住,把茶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摔起身出去,留得三人面面相觑。

 

见他莫名就生气了,梅长苏虽是一愣,很快便想到景琰为何如此——大约是觉得自己要搬回廊州了。

 

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的江左梅郎连披风也顾不得穿上,立刻追了出去,寻到院内也没看到萧景琰的身影,他走到宗祠门口才看到正等着自己的列战英。

 

“殿下先回府了,请您自便。”列战英也不敢久留,说罢转身上马追太子殿下去了。

 

此后数十日景琰都未曾送任何消息来。

 

若不是想着他现在已入东宫,大概是被奏折缠住了,梅长苏在苏宅内也要坐不住了。

 

蔺晨见他被宴大夫强行按倒在床上躺着,每日抽个时辰拉起来喂药,也过来凑热闹,“长苏,你都没考虑人家的感受,人家冷落你几天也是正常。他想通便会再找你的——他哪里舍得你?等着吧。”

 

那时梅长苏真想给蔺晨一个爆粟——如果能起得了身。

 

 

 

*

 

三十余字被梅长苏看了又看。

 

夜秦的帛,晋州的纸,苏州的墨。字迹更是熟捻于心——数十年都未变。

 

梅长苏靠在榻上,小笺在身旁放着,纸角磨出了细微的磨毛。

 

“飞流,去东宫请水牛来一趟好吗?”

 

正吃着甜瓜的飞流并未听懂苏哥哥随后的叹气是何意,只是放下咬了一半的瓜,飞快地到了东宫。

 

萧景琰正翻着奏折,细小而整齐的正楷晃得他眼花。他想的全是小殊——那信他收到了吗?他明白自己是什么意思吧?

 

——小殊,无论你作何选择,你过得舒心便好了。

 

飞流从屋瓦下探出头,向正在案前看什么的水牛喊:

 

“水牛,苏哥哥,去一趟。”

 

 

 

*

 

萧景琰一个人骑马到了苏宅,连通传都不等,径直往梅长苏的屋里走,带着寒气到了门口,后面放着两个火炉,萧景琰想到小殊现在怕冷,连忙才解开披风站在炉边暖身。

 

梅长苏抬头便看到了他轻声走来。

 

“景琰,信里……”

 

萧景琰忽然有些担心,便急急开口想解释,“信里……我可是说错话了?小殊,对不起。我望你能享天人之寿,毕竟你我……额,八拜之交。” 

 

“景琰……” 

 

“小殊,你先听我说好吗?”,萧景琰倏然不想听梅长苏再说多一句——他都不晓得那话写下时自己想着些什么。一时间萧景琰又不知再说些什么,只好憋出一句,“我对你只有一句——我心匪石,不可转也。” 

 

面对如此郑重的山盟海誓,梅长苏正了声,一字一句,“我知道。” 

 

萧景琰听了这三字,眼圈微微红了,小殊既没有立刻拒绝,便是还顾及了他的感受,略感宽慰,又似有些希望,接口便是满心欢喜,“那......”

 

梅长苏却神色一厉,将茶杯重重的落下,“你知道刚刚说了什么吗?!”。

 

一声闷响,一声气急,在暖室中回荡,烙在萧景琰心头。 

 

一句“不可转也”听得梅长苏头脑一翁。前几次萧景琰提及此事,怎样都算是克制住了的,以为他遇事会冷静许多,故而没有想到他今日竟说出这样的话!今日请景琰来,他本想与景琰告辞,给自己些时间好好想想。

 

——饶是麒麟才子,一时半晌内也想不出怎样面对这份自己明明不能拒却,却将亲手在景琰的青史上狠狠毁了一笔的感情。 

 

梅长苏实在急了,体内气息急促上涌,他咳得厉害,隔着厚重的衣裳胸腔也在起伏,眼角的青筋凸起了几分。 

 

萧景琰忙连忙过来轻轻敲打他的背,帮着顺气;再努力腾出一只手倒了杯茶,叫他润一润嗓子。

 

他心里急得很,可是什么都说不出口——小殊是那样飞扬,自己绝对不能带着心疼轻声细语的问他:“你怎样了?”。 

 

梅长苏接过景琰递来的茶,饮下后才渐渐平复气息,“我是明白你的心意。我信你必不是一时冲动。——自然…我也不是。”梅长苏直视景琰的双眸,想说些什么,只是目光刚刚对上,却根本停留不住,只好闪烁走了,他盯着手中的青釉茶杯,急促而悠长道,“你心不可转,难道我心便可转么?” 

 

萧景琰仍在拍着他的背,顺口就说,“自然是不可的……”

 

 

 

*

 

嗯?心里似有清泉流过,酣畅淋漓,又好似风暴卷过,万般揪心。

 

一股股波荡起伏,萧景琰这才回味过来那话意味着什么——他对我……也是有这样的心意的?!他不由地咧了嘴角,抓住了怀中人的小臂,感到手中一阵冰凉,萧景琰才回神,有些尴尬地放开他。 

 

 “虽说我大梁对龙阳之好不甚苛责,江湖也有不少此类人物,但终究还是遭人另眼相待。若是朝堂之上,连当朝皇帝都是……那众臣如何衷心朝廷?千古青史又会如何书写?我将你推上了这至尊之位,就必要保你万全,不能有任何污名。” 

 

若说萧景琰欢喜于两人心意能全然相同已是十分难得,再而听了这一席的话,心却渐渐凉——纵有万千纠缠,一身玄袍便能将两人硬生生地分开。这一身玄袍,一身玄袍!

 

历来皇亲,凡事情事,皆以得一心上人,两人情意互通为耀,以得长相厮守为荣。只因宗法严苛,再多情爱也只好化为与府中妻妾同床异梦。萧景琰是沙场皇子,原本对情对爱只想着能留下后代即可,如今能与小殊做到情意互通,却完全无法厮守……

 

萧景琰不由得恼怒,可想着小殊尚且冷静分析,便也按下心中的焦躁,“我仍旧希望我们能够厮守。只要不公然宣称,朝臣又怎有何话可说?过去的十五载没有你,以后的十五载,我……能有你么?” 

 

 “若是有心,身在何处又有何异?” 

 

——以后两人,终究是相爱不能见了?!

 

身旁是入内时脱下的披风,在炉边已烘得松暖,萧景琰便起身取来,轻轻盖在梅长苏肩背上,头也不回地往外走。

 

梅长苏轻轻拉了拉披风的衣角,终究也没说什么。

 

 

 

*

 

极静。

 

只剩火炉内兽金炭燃烧噼啪。

 

自己在做什么?!

 

梅长苏连忙追出去,只见景琰伫立在庭前的梅树下。

 

他终究舍不得走。

 

梅长苏走近了些,“这几日我也想过的,只是还未能完全通晓怎样做……才能两全其美。与其现在草率行事,倒不如先仔细想想。”

 

“这样自然极好……” 

 

“本就打算翻案后纵情山水,如今也正好。容我再去游历一番”,梅长苏见他不在生气,拉着他走回房内,“我早就想去江左之外的地方,替你先看看人情……” 

 

萧景琰在他追过来时便没气了,任由他拉着往屋里走,“都说了要忘情江湖,你就不必想着朝堂的事了。江湖风景肆意,你多多入目,宽松了心情,也许对你的心神有所益处呢。” 

 

梅长苏听言笑笑——他竟也这样体贴了。

 

“好。” 

 

房外北风依旧,微微刺骨。

 

房内碳火呲嘣,暖入人心。 



—Fin.?TBC? 

 

 

注释: 

①选自《钗头凤·红酥手》 

②选自《礼记·礼运》 

③改自《祭十二郎文》

 

 
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(伪)阅读理解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1、为什么宗主不想说十四年前的事?

2、宗主祭拜时,林殊和梅长苏的名字为何在时刻转换?

3、景琰每每提到对宗主的表白为何如此害羞?

4、宗主会离开金陵吗?他还会回来吗?be or he 听你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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